(Lintao Zhang/Getty Images)

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赖小刚谈加中建交五十年后的两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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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在加拿大皇家军事学院政治系和女王大学历史系任教,同时开办自媒体“赖子聊书”。

五十年前的今天,加拿大和中国大陆正式建交。经过两国历任外交官和政治家半个世纪的共同努力,加中关系平稳发展,在许多领域建立起合作关系。但是孟晚舟引渡案改变了一切。加拿大华裔学者赖小刚说:“五十年加拿大与中国的努力,双方的努力,在一年零六个月内付诸东流。”今天的加中关系是一种双方都无法控制的自由落体状态,而且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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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这一步的转折点是孟晚舟事件。2018年12月1日,孟在温哥华机场转机时被拘留。赖小刚说,这件事后来的发展出乎双方意料之外。加拿大作为一个中等国力的国家,无论在国际事务上还是在加中关系上都不居主导地位。回顾加拿大自1949年以来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关系,可以看到加拿大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而且几十年来所遵循的基本原则和具体做法都没有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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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加中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责任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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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回顾说,加中关系史上有几个重要的转折点:1950年6月,1961年,1968年,1979-80年改革开放和2018年12月孟晚舟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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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筹划建交之际朝鲜战争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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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加拿大驻南京外交官并没有撤走。1950年6月23日,加拿大外交部向他们发出指示,要他们准备和北京进行建交谈判。但是两天之后,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八线进攻韩国,朝鲜战争爆发了。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决议谴责朝鲜侵略,成立联合国军。加拿大支持决议并派兵加入联合国军。在中国志愿军入朝后,加中两国军人正面交锋。加拿大的建交计划被一件自己掌控之外的事全部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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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大饥荒中,周恩来在加拿大找关系买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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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困难时期中国发生严重饥荒。1961年,中国总理周恩来派人在加拿大找关系,想进口小麦。被托付这项重任的是一个从事进出口贸易的蒙特利尔华人。他设法把这个信息转达给了当时的加拿大总理迪芬贝克(John Diefenba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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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当时正和其他西方国家一起对中国实施贸易禁运。迪芬贝克把此事提交到议会讨论。最后的讨论结果是,在发生饥荒的情况下,出于人道主义,应该向中国出口粮食。而且中国极大的需求量有利于促进加拿大小麦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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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交易打破了西方对中国的贸易禁运,也成为加中关系上的一个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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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加中开始外交接触,商讨建交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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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特鲁多(Pierre Trudeau)是一个很有个性、自由派思想浓厚的政治家,他上台后推行了一系列和以往不同的政策,例如和古巴建交,推行双语制,改变移民政策。他在1968年当选加拿大总理后,开始和中国进行接触,商讨建交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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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指出,特鲁多推动加中建交是在美国总统尼克松1969年发表关岛演说之前。尼克松在这次演说中不再把中国大陆视为敌人,并表示不应该让七亿中国人处于“孤立的愤怒”中,而是应该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进行接触。这是美国第一次使用“中国人民共和国”这个称呼,标志着美国对中国大陆的政策开始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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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的另一个先机是,加中双方的外贸官员此时已经建立了联系,不需要像美国人那样在各种场合追逐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中国外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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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头”的外交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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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和中国接触了两年才正式建交。此时美国和中国之间已经有了畅通的联系渠道。又过了三年特鲁多才访问北京,时间选在法国总统蓬皮杜访华一个月后。蓬皮杜是第一个出访北京的西方国家领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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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说,特鲁多的做法反映出加拿大的外交传统:不愿意出头,低调,更愿意在大国之间起调和作用。这个传统要追溯到英美冲突的年代。加拿大夹在英国和美国之间,发现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做法就是充当它们的调解人,帮助它们避免冲突,最好是让它们建立密切的联系。这个传统一直沿袭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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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孟晚舟事件破坏了这个传统,把加拿大推上了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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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说,加拿大在国际事务中本来是处于二线甚至三线的位置,但是孟晚舟事件把加拿大推上了中美战略竞争的第一线。对此加拿大并不情愿,“也完全不是加拿大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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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孟晚舟和华为知道美国盯上了她,因此已经有一两年不去美国了。北京方面似乎是真的不了解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司法关系。孟晚舟去墨西哥途中在温哥华转机,无意中闯入了加美司法密切联系的网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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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认为,加方人员此时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例行公事,没有预料到此事的后果。他引用前加拿大外长曼利(John Manley)的话说,加拿大当局缺乏“创造性的无能”。他们这时候本应表现得很笨,但是却认真尽职,扣下了孟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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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说,北京对此事的反应一开始就走上了错误的轨道。抓捕两名在华加拿大公民进行人质外交,实际上把自己也变成了人质。加拿大不可能抛开加美引渡条约来处理孟晚舟案,此事的外交空间本来就很小,北京的做法进一步压缩了回旋余地。接下来,北京禁止加拿大油菜籽进口,对加拿大施压。赖小刚认为,这两件事把加中关系推到了一个很难收拾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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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疫情和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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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国的外部环境也在变化。先是新疆维吾尔族人的再教育营被曝光。赖小刚说,这些“培训营”令人想起纳粹为犹太人设立的集中营,触及了西方国家二战以来的人权底线。然后是对新冠疫情的隐瞒和推卸责任。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香港。今年六月份,中国全国人大通过香港国安法,让西方国家对北京彻底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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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在香港有历史渊源也有巨大的利益。香港居民中有三十多万人是加拿大公民。另外,1941年,许多驻守香港的加拿大军人在香港保卫战中阵亡,还有一些人死于日本战俘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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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小刚说,到今年六月份北京推出香港国安法时,加拿大已经完全没有了改善加中关系的资源,“主动权完全到了北京手里。”

北京没有把加拿大这样的国家放在眼里

前加拿大驻华大使赵朴(Guy Saint-Jacques)在评论北京在孟晚舟事件上的反应时曾说,北京不能踢打美国,就踢打加拿大,再让美国人来踢我们。也就是说,北京在美国那里受了气,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就拿加拿大当出气筒。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赖小刚说,习近平上台后,抛弃了邓小平的“永远不出头”的外交方针,推行大国外交,只把俄罗斯和美国视为同等地位的国家,同时在第三世界当老大,和伊朗、朝鲜、委内瑞拉这样的国家交好,但是对中等国力的西方国家不屑一顾。

加拿大就是被不屑一顾的国家之一,其他的例子还有北欧国家挪威和瑞典。赖小刚说,北京对加拿大做的事,在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时也对挪威做过。在孟晚舟事件上,北京用城管对付小商小贩的方式,以为用高压手段就能让加拿大屈服。这是一个大错。而加中关系变成今天的局面,也是北京没有料到的。

赖小刚引用一个外交学者的文章说,从1980年中国改革开放到2004-05年这几十年间,加中关系平稳发展,建立起一整套工作关系,在外贸、司法等领域甚至已经有了准则的雏形。但是孟晚舟事件以及后来的发展使这些成就烟消云散。

他说,加中关系现在如同进入了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隧道,“只能摸黑小步慢慢走,耐心等待时机。”

加中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已经进入视野

加中关系恶化至此。现在美国在南海和台湾问题上立场日趋强硬,而加拿大军队在西太平洋地区部署和行动已经多年。赖小刚认为,加中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已经进入视野。

他举例说,去年9月,尚未正式上任的中国新任大使丛培武在多伦多谈到孟晚舟事件时,要加拿大改正错误,“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生产大队队长训一个农民,或者一个警察训一个小偷一样。”加拿大政府没有回应。两三天后,一艘加拿大军舰通过台湾海峡。

赖小刚认为,以加中关系现在的状况,如果有一天加拿大军舰和中国军舰在西太平洋台湾海峡或南海发生冲突,也是无需惊讶的。

他介绍说,过去几年来,加拿大海军已经不声不响地把重点转到西太平洋,而加拿大空军一直在朝鲜半岛执行监视朝鲜核设施的任务。实际上,加拿大在军事上介入西太平洋已经非常深了。不过,加拿大秉承一贯的低调传统,并不声张,只是作为西方联盟的一个成员参加许多国际行动。

如果发生冲突会怎样?

赖小刚说,如果中国军舰觉得加拿大军舰是软柿子,想捏一捏的话,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发生北京想要的后果。一方面,英美澳等国家也会卷入冲突。另一方面,加拿大军队虽然规模小,但是高度职业化,有很强的战斗力。加拿大对外关系的主线是和平发展,二战之后军队主要参加维和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加拿大官兵不能打仗。

他介绍说,加拿大的海军、空军与美国是同样水平的,并且与美国海空军联系在一起。加拿大战机起飞后,可以编在美国空军或海军的战斗序列中间进行具体的战术动作,完全融为一体。加拿大军官可以像指挥本国军队一样指挥美国军队,反之亦然。

加拿大华人未来充满荆棘

赖小刚担心,如果战狼外交扩展到军事层面,加中军队真的发生冲突,那么加拿大的华人将最早成为受害者,也将是最大的受害者。即使加中关系只是朝着目前这个方向走下去,加拿大华人的生活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他始终记得,“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中东长相的人在街上无端受到攻击,清真寺,甚至犹太会堂也被涂鸦。这在加拿大虽然不是主流,但不能排除会发生在个别人身上。

在历史上,加拿大在1923年曾制定排华法,在1942年日本袭击珍珠港后把日裔加拿大人从西海岸赶到中部。赖小刚说,加拿大把这两件事称为国家的耻辱并承认了错误。但是在三千五百万加拿大人中,不能排除有些人会对华人采取不理智的行动。

皮尤研究中心本月初发表的一项调查显示,加拿大和英、美、德、意、法、日、韩等十四个国家对中国持负面看法的国民在增加,其中在包括加拿大在内的九个国家中增加到自十几年前第一次同类调查以来的最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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